兰州遇袭身亡的女医生丈夫:她背负着医患矛盾的罪名,这很残忍

原标题:兰州遇袭身亡的女医生丈夫:她背负着医患矛盾的罪名,这很残忍

摘要:10月22日上午,女医生冯丽莉出诊期间遇袭身亡。据兰州警方通报,犯罪嫌疑人杨某某患直肠癌,曾是她的病人。冯丽莉今年42岁,是国家级综合性三甲医院甘肃省人民医院肛肠科的副主任医师,也是兰州市一个普通家庭的维系者。事件发生后,舆论陷入一场关于医患关系的罗生门。在冯丽莉丈夫王军(化名)的讲述中,我们看到事件以及她本人的更多侧面。

文丨 叶雯 编辑丨 陶若谷

10月22日早晨,42岁的女医生冯丽莉要出门诊,比平时早出门了一些。6点10分闹铃响,她起来给儿子准备早餐,牛奶加面包。儿子出门上学后,她开始背英文单词,为争取明年的出国进修机会做准备。早餐很简单,喝半杯水,吃两口麻花。

她住在兰州市区一座普通居民楼里,五天前刚刚结束了历时半年的帮扶县城(下文简称“扶贫”)的出差任务。那天是周二,是她回城后第一次坐诊,她问丈夫,“穿这件衣服行不行?” 丈夫说,“黑的不好穿红的吧”,于是她换上红衣服出门。

据兰州警方通报,10月22日上午,犯罪嫌疑人杨某(男,54岁,兰州市人)在甘肃省人民医院肛肠科,持刀对女医生冯丽莉行凶,冯丽莉不幸离世。10月30日,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检察院依法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批捕杨某。

警方通报显示,嫌疑人杨某因患直肠癌,曾在省人民医院就诊手术,冯丽莉为其主治医师。事件发生后,这个信息成为医患矛盾争论的焦点。据《极昼》了解,杨某为兰州市国税局公务员,同事之间流传着杨某对之前手术不满的说法,但省人民医院的工作人员对冯丽莉的评价基本一致,均认为“医术很高”。

兰州警方尚未公布涉及案情的更多信息,称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。冯丽莉的丈夫王军(化名)认为妻子死得不明不白,他告诉《极昼》,“如果她是主刀,失误了,我能接受,但现在她背负着不清不白的罪名。”

冯丽莉(左一)在巫山县的医院出诊 受访者供图

以下是与王军的对话:

“三年前的手术,冯医生不是主刀大夫,是管床大夫”

极昼:10月22日事发当天的情况你了解多少?

王军:医院方面告诉我,早上9、10点钟,杨某上到门诊三楼,直走就是肛肠科,他进去(冯医生诊室)的时候,有一个老人正在做检查,陪老人来的还有个年轻人,在诊室门口坐着等。杨某动作很快,门口的年轻人听见动静,进去把老人拉出来了,这说明诊室的门一开始就没有被反锁。医院不愿意透露更多,只说(杨某)动作太快了,保安来不及过去。

(注:据《极昼》了解,甘肃省人民医院肛肠科在门诊三楼C区,通向诊室的两边是就诊座位,中间留出一条通道,冯丽莉当天出诊的7号诊室正对通道口。不止一名保安透露,杨某行凶后跑上8楼准备跳窗被劝下。据新京报报道,杨某在三楼门诊喷洒过杀虫喷雾,有刺激性气味。)

我10点多接到医院的电话,让我赶紧过去。我到急诊室之后,她的伤口已经被缝上,我全程在那里,看到她胸前有17刀(刀伤)。

(注:甘肃省人民医院发布事件声明称,“虽经全力抢救,但终因胸腹部多处严重致命伤抢救无效,不幸离世”)

极昼:据你了解,医院的安保措施有哪些?

王军:我只知道有保安巡逻,最近他们也增加了保安人数,其他不清楚。我认为医院的安保措施是失效的,我找医院要当天的监控,他们说不方便给。

极昼:事情发生后,甘肃省人民医院与你的沟通是怎样的?

王军:没有怎么沟通。医院安葬了她,有人说她因公殉职,给她烈士头衔,这都无所谓。对我们来说,最重要是搞清楚真相。他们说不方便看监控,我11月1日专门去她科室了解情况。

我想知道她扶贫回来上班以后,有没有受到威胁,她同事说没有任何异常。家里也没有异常,她扶贫回来是很开心的,第二天就去医院了,我跟她说让她休息两天再去,她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

极昼:杨某2016年曾在冯医生这里做过手术,你听她提起过这个病人吗?

王军:从来没有。我问她同事,这三年期间凶手有没有来医院闹过或提出异议,他们也都说没有。我问了很多人,重复地问,他们都是说,“没有”。

极昼:关于杨某你还知道什么?

王军:我知道他2016年被确诊患了直肠癌。三年期间,除了我妻子的医院,他还在另外两所医院就诊,兰州当地有一家,今年6月还去广州一家医院看过。事发前一周,他又到我妻子的医院肛肠科住院。

前几天看到报道说他(杨某)是公务员,因为三年前的手术不成功,手术后为了排泄,每天都挂着一个粪袋,形象受损,一直没有结婚,也阻碍了他的仕途。(注:据媒体报道,杨某多年来孤身一人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,一名前同事称,“手术效果不好,对他打击很大”。)

我了解到的情况是,凶手是结过婚又离异,而不是一直未婚。他在国税局工作,有两套房子,有一套是三室两厅。我也问了科室的医生,他们告诉我,他出事前几天,在医院住院的时候也没有挂(粪袋),外表没什么异常。(注:与杨某接触过的卖房中介告诉《极昼》,出事两天前见过杨某,他身上没有粪袋。)

极昼:这些信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?

王军:我不方便说,但我能保证是从权威渠道获得的,是真实的。而且,我去她们医院了解,不止一个医生告诉我,三年前的手术,冯医生不是他(杨某)的主刀大夫,她是管床大夫,这手术不是她做的。

极昼:什么是管床大夫?你知道管床大夫的职责吗?

王军:我也不是很理解,但我知道和主刀不是一码事。11月1日,我去找她们科室主任,想拿到2016年(杨某)手术的病历,但院方说不方便给。

(注:兰州大学第二医院一名规培生告诉《极昼》,一般而言与患者和家属接触的是管床大夫,主要职责是完善病人的病历,以及手术前后的医嘱,有需要特殊处理的病情时,患者才会跟主刀大夫交流。据兰州警方通报,冯丽莉是杨某的主治医师,对此王军称不清楚。)

极昼:杨某的手术是否由冯医生主刀,你觉得很重要?

王军:是的。对我们来说,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真相,还她清白。网上无缘无故骂她,说她没有看好病才会被杀,她的母亲本来就住进医院了,看到网上这么说气得手发抖。

如果她是主刀,失误了,我能接受,这对家庭来说是灭顶之灾我也接受了。但现在她背负着不清不白的罪名,这就很残忍。网上(舆论)把医患关系和矛盾都附加在她身上,不该我们承担的,为什么我们要承担?

冯丽莉朋友圈截图

“印象中她只抱怨过一次患者”

极昼:你见过冯医生工作中和患者交往的样子吗?

王军:见过一次。那次半夜儿子发烧,我带他去医院,她当时穿着白大褂,来急诊看我们。有一个家属抱着他的小孩儿过来,抓着她吼,大夫救救我的孩子。门诊上人很多,当时家属很紧张,抓着她的胳膊,脾气很大,很恼怒地说,“你磨蹭什么”。冯大夫就把我俩丢下了,赶紧帮病人家属找急诊大夫。

只要有病人打电话来,挂了电话,她还会耐心地回复短信,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,用什么药。医院里的同事也说,她从来不拒绝来找她的病人。

我印象中她只抱怨过一次患者。那个患者是县里70多岁的老人,经常给她打电话说没有看好。但最后也不了了之。

极昼:她平时工作很忙?

王军:不着家。睡觉的时候或者在忙别的事情,科室打一个电话,她立即就会赶过去。我们把房子租在医院附近,也是为了方便她工作。除了洗衣服,她不做别的家务,我平时也会抱怨,但是没有办法。

凌晨三四点我开车去接她都是常事。她有时跟我抱怨,说今晚的手术为什么又安排得这么晚,因为手术时间不是医生安排,手术室就那么几个,都是紧着手术室来的。手术之间的间隙,她就在过道里打地铺稍微休息一下。每次接上她,她都瘫在座位上,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,很快就能睡着。

极昼:你们会因为工作的事情吵架吗?

王军:经常。有一次她让我接,等我到了她说10分钟就下来,但我等了50多分钟。我气死了,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时间观念?她下来跟我解释,被病人和病人家属拦住了,问了很多问题。

还有一次,我送她到下面(市县)做手术。开车开了四五个小时,刚下高速,我想着找个地儿吃饭吧,她立即就要下车进医院做手术,我说你不吃饭,我不能不吃啊。劝她也不听,她说她没时间了。有病人凌晨6点给她打电话,她也接。那件事让我很生气,我还吵她,说要远离这么没有规矩的病人。她不听我的。

极昼:她不会抱怨工作累吗?

王军:比较少,顶多说两句,“为什么排这么晚的班”。但她跟我说过,领导信任她的技术,会指定她为病人做手术,她觉得给她的担子太重了,科室里人手紧张,竞争压力很大,经常叨叨这个。

她是一个很好学的人。就在她扶贫刚回到家的那个周末,郑州有一个讲座,我说你刚回来不要去了,在家休息两天,她说,“不行,我还是得去,这个研究方向我很感兴趣”。她就在周末两天坐高铁来回。

极昼:她的工作是一直都这么忙吗?

王军:这两年好些了,做了副主任医师,可以按时上下班,不用熬夜加班做手术,一般的手术交给下面的医生就可以。这才慢慢开始顾及生活,在我跟儿子的督促下开始做饭。

她正在做一个课题,马上要结题,论文也准备发了,对她升主任医师有帮助。不过,她晚上经常11、12点写论文,我也有怨言的,我说你在单位钻研去,为什么要在家里呢?

今年还有南方的医院要挖她过去,给她分配住房,说有好几百万的研究经费和很高的年薪,她想了想老人,也没有去。

她医术应该是很高超的。在殡仪馆,有天晚上八九点钟来了一个兰州理工大学的学生,是她原来的病人,学生一直跪在地上不起来,用头触地,我还以为他喝醉了。还有一个60多岁的老人给她守灵,一直坐到凌晨四五点钟,用手扶着脑袋,一直掉眼泪。

极昼:她在生活中是什么样子?

王军:非常朴素。她吃饭都是扒拉两口,非常快,很不讲究。可能是外科医生的缘故,她不爱戴首饰,也不爱打扮。前几年我们结婚纪念日,我托朋友从美国带来一块儿手表送她,一万多,那是她最贵的东西。

反正让我生气的事她都能平和面对。有个朋友托冯医生照顾在兰州上专科的儿子,打好多次电话让他来家里吃饭,那个男孩儿晚上九点多玩儿完了才来。她就一直等着,饭都凉了。我气得不行,她还嘘寒问暖。

结婚十几年了,我还记得第一次和她见面,6点多我到约定的地方等她,她9点多才到。一开始我很生气,坐立难安,后来她迟到太久了,连介绍人都很不好意思,骂骂咧咧的。我当时想放弃了,后来她来了,头发都没干,说是做完手术才过来。

我脾气很差,后来我发现她很少发脾气,不高兴顶多不吭声,我就想,去哪儿找这么包容我的呢?就觉得她也挺好的。她出差,如果那里有我这边的亲戚,她都会抽空去看下,提着礼物去。对我们来讲,她没有了,家里的顶梁柱倒了。

极昼:出事之后,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

王军:我性格还算硬,但看到她躺在急诊室,也是非常崩溃。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,但有的地方,血怎么都擦不掉。我家孩子到现在都是懵的,有一次他突然对我说,我想报仇。他才十几岁,读初中,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他。

之前我俩想一起去拉萨,现在她不在了,我想去完成这个心愿。可能带她的头发,或者一本医学书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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